盛夏里的一天,中午的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,在麦当劳鼎沸的人声中,朋友耘向我又一次讲述她儿子的故事。已经不记得这是几年来第几次闲聊起她那可爱又可气的儿子了。由于她讲得实在精彩,所以,自然勾起了我的职业欲望,一次次地听着、默默地记着,把最初的闲谈变成有目的的问答。同时,由于她讲得又实在放松,当我想记录下这一切的时候,就不得不隐去故事中所有人的名字,因为,无论是其中的父母、老师、同学还是其他什么人,他们都真实地活在一个少年12岁的人生中,生活还将继续。我们可采撷其中闪闪发光抑或令人胸口发闷的片断,但却无法阻止一个孩子的长大,也不可能去改变他将进行的人生……
仅仅是记录,也是有意义的吧。
1.让孩子在乎的东西怎么越来越少?
今年12岁,就读于一所城市普通小学的少年子浩生活在一个教育世家。家里爷爷、外公、外婆、舅舅、母亲都在高校工作,家里沾亲带故、进进出出的人,不是在学校工作就是从事教育行当,都是自认为或被认为是“懂教育的人”。
所以,这注定子浩从小所受的教育就是民主的、开放的,按耘的话说:“我们对他的家庭教育一直搞的就是快乐教育。”
子浩从小就不安分,生性好动、天性活泼。但是,所有的人都认为这很正常,并且他也讨人喜欢,家里家外他都受宠。共同的评价是:“嘿,这孩子真聪明!”
子浩令人担忧的状况发端于他的小学。以下的这些故事,在他们发生的时候,都是不为人注意的。但被耘串起来一讲,才觉得真是有点啼笑皆非又发人深思,如果是有孩子的家长,还可能会觉得有点儿惊心动魄。
小学一年级,刚进班级,由于态度积极,加之模样乖巧伶俐,班里第一次选班干部,子浩幸运地被指派为生活委员。这个荣誉让子浩兴奋得无以复加,回到家给所有能通报的人都通报了:我是我们班的“体育委员”。所以,一直到第一学期结束,家里都以为子浩是班里的“体育委员”。
于是,这个自认为是“体育委员”的生活委员,在每节体育课上整队集合,每天放学也都冲在最前面维持秩序。不知道是由于生性温和还是同样糊涂,本来的体育委员一直沉默着,听由这个生活委员卖力地工作了一学期。如果不是学期末老师让同学给班干部提意见,这件事不知最终会如何收场。
那天的班会上,老师说大家认为子浩这个生活委员干得怎么样,同学们发言了:“他一次都没有给大家发过点心。”“他从来不安排清洁扫除,而且他还常常不做清洁”……老师听了,吃惊地看着子浩,子浩很不服气:“我每天都整队集合,我……”几经询问,老师终于了解了情况,看着当时只有七八岁的子浩,老师又气又笑,觉得实在没有追究的必要,只是例行通告了家长。到此,这个“糊涂虫乱当糊涂‘官’”的事件才终于告了一个段落。
一年级还有一件事,就是入队。第一批入队的小朋友中,没有子浩。当天人选公布后,子浩回到家立刻冲进厕所,锁了门,任谁敲都不开。百般询问下,家人才断断续续知道是因为没有成为第一批入队的少先队员。最后好歹劝开了门,出来后子浩就大声宣布:“如果第二批还不能入队,我就在厕所里永远不出来。”学校英明,子浩第二批入队了,不过,这一次所有剩下的孩子都入了队。子浩没有顾及这些,只要是第二批入队了,就足以欢天喜地。
把这件事深深记住的,是耘。所以,后来得知小学不再分批次而是让所有的孩子一起入队,她觉得特别欣慰:六七岁的孩子都是一张白纸,实在不应有什么先后、优劣之分。孩子有自尊心,有强烈的荣誉感,不要轻易让他们伤心。这件事让她记忆深刻的另一个原因,是子浩对这件事的在乎程度。因为,随着在学校生活的推移,能让子浩在乎的东西似乎越来越少了,尤其是那种被成年人要求和规定,大多数小孩子都乖乖在乎的东西——比如成绩、组织纪律、听话听讲、不多嘴、顺从……
如今12岁的子浩,在他12岁的人生里,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“人生哲学”,里面充满了稚气,充满了抗争,充满了惊喜,充满了无奈与无法解释的种种。而这一切变迁,似乎就发生在短短的小学五年的生涯中,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,没人知道。
2.一个孩子有自信,有什么不好?
二年级,子浩成了小组长,这表明老师没有对他失望,继续信任和喜欢他。
可惜,子浩“辜负”了这份信任与希望。他只是一个小组长,任务是收收作业,发发试卷。可是他偏偏要“越权”。一旦老师不在教室,发现教室里有人讲话,他就会跳上讲台,指指这个,点点那个,还让谁、谁立刻站起来,比班长还管事。这一次班主任很快得到了举报,很多同学告状说子浩“凶”得很。子浩的小组长被撤了,他非常委屈:我是帮老师的忙。
家里得知情况后,没人指责子浩,只是一笑而过,还常常像讲笑话一样说给亲戚朋友们听。渐渐地,子浩也觉得没什么了。只是,这事儿终于成为一道“分水岭”,一道老师不再信任子浩,而子浩也不再帮老师的“分水岭”。
三年级以后,子浩所在的班常常出现这种情况。班里要组篮球队、要选参加运动会选手的动员会上,在老师讲选择标准、注意事项时,全班同学都好好坐着,唯有一个学生——子浩,或是高高举起手臂,或是站起来不断跳跃,有时候竟然直接跑上讲台把手举到老师眼皮子底下……
结果可想而知,什么活动他都没份儿。这还不算,知道自己没希望后的子浩开始接嘴:“这个篮球队不要参加了,肯定输!”“选的啥子人哦,我们班完了”……耘说:“你说,他这个样子,哪个老师受得了?一次两次三次,这种事儿一多,老师肯定把他看成是捣蛋鬼,紧张关系开始升级。”
“更让班主任受不了的,是他良好的自我感觉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耘忍不住乐了,“这个肯定跟遗传有关,他舅舅也是如此。”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,子浩的成绩一直是中等水平,表现更是无法让老师满意,所以班主任与家长交换意见时不止一次地问:“我不明白,他为什么会感觉这么良好?”
子浩自我感觉良好的表现,首先是觉得自己长得很帅。为此,他经常有言语上的表示:“像我这么帅的人”、“我们这些时尚青年”……后来四年级时摔跤摔坏了牙齿,一颗牙齿常会露出唇外也没有让他改变这个看法。其次,是觉得自己很能干。子浩从没觉得成绩不好有什么难堪的。他认为自己体育好,会篮球、足球、滑冰、乒乓球,而且会玩,电脑游戏打得好,有很多朋友……所以有理由骄傲、感觉良好。
关于这一点,耘在内心其实很同意儿子的观点:一个孩子有自信,有什么不好?难道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才是对的?但是,每当儿子流露出这种得意时,她还是会及时制止,毕竟这个社会对自我感觉太良好的人,无论是成人还是孩子,都不是那么宽容。
3.怎样才算是一个“成功”的孩子?
转眼到了五年级,快小学毕业了。
这个暑假前的期末考试,也是五年级的最后一次考试,是子浩有史以来考得最差的一次,语文、数学都只有80多分。
耘说,所有人都认为,小学六年级是一个看结果的时候了。为此,看着子浩今年的考试成绩,耘与丈夫进行了激烈的辩论,是不是要把搞了5年的快乐教育收回来,今年9月开始把他“拴起来”,让他晓得厉害?
但是,耘认为自己就不是一个看重结果的人,很多事,在乎的只是过程。比如,在子浩的教育上,从来没有强求他一定要怎么样。包括学习、画画、滑冰,包括很多家长强迫孩子要学习钢琴、小提琴、跳舞,耘一样也没有强行要求。
“在我的内心,就一直不认为成绩好有多重要。因为我从来不相信成绩能决定一切。我只希望儿子今后能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人,一个幸福的人。”说到这里,耘迟疑了一下,接着说,“但是,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,我还是必须要为他明年上一个什么样的初中而考虑,总还是不能读一个太差的吧?”
除了两门主科,子浩的英语也考得很差。关于英语,子浩也有故事。在所有科目任课教师中,最“反感”子浩的,可能就是英语老师。因为他几乎没有认真上过一堂英语课,常常在英语课上无故离开教室。就算在教室,也只会挂着耳朵听几分钟,接着就开始作弄同学或是四处找人讲话。所以,子浩的英语成绩很多时候都是“下”或者“差”。
为此,家里专门与子浩谈过。一次,看电视的时候,子浩爸爸指着一个在国外取得成功的大厨对子浩说:“看看,如果这个厨师不会英语,他能够取得这样的成绩吗?你一定要好好学习英语。”子浩看了一眼电视,说:“如果是我,就专门请一位翻译,把学英语的时间都用到钻研厨艺上。”后来,没过多久,不知从哪里看到了信息,子浩一本正经地对耘说:“现在学汉语的人越来越多了,今后走到哪儿用的都是中国话,所以学好语文更重要。”
由于有这样一些“根深蒂固”的自我理论,子浩非常放任英语学习。耘在细观之下,觉得不能强求,一时也没有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。但今年暑假,看着惨不忍睹的成绩单,耘下决心在自己所在的高校找了一个准备考研的大学生,给子浩请了上学以来的第一位家庭教师——一位英语家教。找家教的时候,除了要有良好的英语功底,耘专门强调:要爱好体育,懂电脑,而且比较能与儿童沟通。
英语家教上课的第一天,耘细细地观察了那个20岁出头的小伙子,她看到了令她满意的一幕:刚开始,是两个人寻常的寒暄。接下来,子浩开始心不在焉,而家教老师则显示了他的出其不意——“你是不是喜欢打CS(一种网络反恐游戏)?”
这话一出,耘形容她看见子浩的“眼睛一亮”,马上接话说“就是就是”。接着,两个人开始就游戏进行探讨。又似不经意,家教老师问:“哎,那个游戏打到有一关的时候要冒出一个英语单词,你晓得是啥子意思不?”子浩歪着头想了半天,耘和家教老师都知道,他肯定没有答案。于是,家教老师说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,并且告诉子浩,如果你知道这个单词,就可以从这一关跳到另外一关。“看嘛,如果英语好,可以省很多力气,英语还是很有用的嘛。”
“话到此,我知道儿子这一次真的被说动了,因为平时这个时候他一般都会找出很多理由来反驳,但那天他没有说话,这是比较反常的。”耘很得意自己的发现。于是,从那天开始,每天下午两点,英语家教正式上门。第一天,学习9个单词,子浩听写了7次才过关;第二天,听写了6次……第7天,听写了2次过关。这一切都是好现象。
更让耘意外的是,子浩居然上午写完暑假作业,会拿出英语书预习或是复习,虽然时间不多,但这在过去都是不可想象的。更令耘高兴的,是家教小伙告诉耘,子浩的记忆力非常好,二三年级学过的英语单词,他其实都记得,关键是不用心,只要用心,他的英语很快就可以好起来。
英语家教进行了一周后,耘为子浩报名的为期10天的夏令营开始了。于是,没有大人陪同,甚至没有一个认识的朋友,子浩随着一个陌生的集体上路,开始奔赴上海、苏杭、南京……为此,子浩和耘还一起到书店查阅了要去的地方的景点介绍、风土人情、特产小吃。子浩的朋友们很羡慕:你成绩考得那么不好,还可以出去玩。耘也知道,这个举动会让不少人吃惊——这是小学六年级前的最后一个假期,不让孩子好好补课,还让他东跑西跑。
“我觉得作为父母,用任何理由剥夺孩子玩的权利都是残酷的,这是他小学阶段最后一个假期,他有权利去做他想做的事情。”谈话中,耘还说,子浩的学校这个假期选了60个学生参加奥数班,都是成绩好的。子浩显然不在其中,他表现得无所谓,可能心里也确实无所谓。但学校里有些孩子和家长却是在意得不得了,于是学校里补不成,就自己拿钱到外面补。“为什么让孩子那么苦呢?”耘不解。
耘说,一个孩子的价值与成长是不能拿成绩来衡量的。现在,子浩的老师可能已经认定子浩是一个“不成功”的孩子,但令人庆幸的是,这个“不成功”的孩子自己并没有这样认定,反而照样感觉良好。耘说:“这种个性也许会害了他,也许会救了他。”
一次,耘形容“也许是长年所受刺激”,她指着自己家大院里与子浩同龄的几个孩子说:“都一样的学习,一样的年纪,你的成绩为啥子就是比别人差?”子浩没有说话,只是嬉皮笑脸。过了一会儿,耘从郁闷的情绪中走出来,叫上子浩一起去超市买东西。半路上,子浩突然半扑在耘的怀里,有点撒娇地对耘说:“妈妈,就算成绩不好,但是我的好多优点他们却没有。比如,你拿两块钱给某某,喊他到超市买一个东西,他一个人买得回来吗?再比如,你喊某某从城南到城北一个人坐车去上课,他敢去吗?但这些对我来说都易如反掌,这就是我的长项,他们没有。”
听到这儿,耘的心里一下子就湿润了。可不是吗?子浩一年级就自己上学,三年级就可以一个人外出买东西,而且和住家附近租影碟的、卖小百货的都建立了良好的友谊,有时还可以看见他煞有其事的与别人聊天。这些,难道不是优点吗?这次一个人出行也一样,如果换另一个小孩子,不知会怕成什么样子。子浩一点儿也没有担心这些,倒是对200块零用钱如果省下来可以自由支配抱有无限兴趣,还没出门就在考虑如果省下了钱如何花。他想的第一点,就是拿出50元请朋友吃一顿。
想到这儿,耘心里一下子释然了。这样一个可气又可爱的儿子,有了他,生活真的不寂寞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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